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斗鸡江湖

2016-02-01 浏览: 234 评论:0

摘要: 老吴说,鸡子是个畜生东西,谁也看不透,有时它突然不想打了,掉头就跑。大部分输的斗鸡回去会被杀掉,尤其是那些被对方打叫或者打跑了的斗鸡。河南有句土话骂男人孬,不敢打架——“这个人没有蛋子儿”。老吴说,打输的鸡,蛋子儿会萎缩成指甲盖那么大,所以下次打架它还会跑,还...

老吴说,鸡子是个畜生东西,谁也看不透,有时它突然不想打了,掉头就跑。大部分输的斗鸡回去会被杀掉,尤其是那些被对方打叫或者打跑了的斗鸡。河南有句土话骂男人孬,不敢打架——“这个人没有蛋子儿”。老吴说,打输的鸡,蛋子儿会萎缩成指甲盖那么大,所以下次打架它还会跑,还会输。

今年1月,我们前往中越边境,看了2016年第一场盛大的斗鸡大赛。

斗鸡江湖

斗鸡江湖

文/李纯

马元个子不高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一件灰色外套,袖口已经磨出毛边,走路的时候,喜欢把手别在后头,大拇指微微翘起,像个离退休老干部。但在河南开封,马元也算小有名气。尤其在斗鸡的圈子,谈论马元,就像谈论一位曾经的武林高手。

为了去看今年第一场顶级斗鸡赛,我们约在广西南宁机场碰面。他从开封去,我从北京出发。比赛的地点,在广西凭祥市的一个小镇。凭祥离越南口岸很近,2000年以后,中国人开始从越南买鸡——越南鸡如今是最好的斗鸡品种。

我们从机场包了一辆车去凭祥。车里除了我和马元,还有另外两个人,都是他在开封斗鸡界的朋友。一个叫杨老五,称马元为“老板”。杨老五腿不好,膝盖有滑膜炎,走路是歪着的。他早年家里穷,16岁开始拉人力车,一天挣五块钱,也当过搬运工,在火车站卸货,扛很重的箱子走十几里路,腿就落了毛病。

另一个人叫孙四海,四海就是电影《鸡犬不宁》里面的那个“四海”。电影在开封拍,导演觉得他的名字好,便拿来用了。四海四十四岁,属于斗鸡界的青壮一代。在开封,买鸡药就找四海,鸡药搁在汽车的后备箱里,泰国货,一箱药两万块,一颗胶囊十块,比人吃的药还贵。

一月初,北方正冷,广西的气温却升到了二十多度,温暖的空气好像渗透进身体里,大伙儿的心情也变得愉悦。“见过斗鸡没有?”马元问我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
马元嘘了口气:“白脖儿!”

这是开封话,意思是我什么都不懂。马元说,那你这次来对了。一场斗鸡比赛,给人很多启迪啊,你亲手培育出一条斗鸡在战场上战斗到死,即使输了,心里多少天都很愉快很高兴,那种宁死不屈的精神,跟过年一样高兴。这个东西吸引人就在这儿。

“斗鸡看到对方来了,扑上去就战斗,打得头破血流都不肯跑,要流尽最后一滴血。”他说,“你看这种搏杀精神,狮子老虎比不了吧?”

四海坐在我身后,他打算看完比赛就去越南。越南有个地方叫帝华,一个很小的海边城市,越南人把斗鸡集中在那里,也算是一个大的交易市场。他说,“到越南,等于去斗鸡的第一现场。”

杨老五坐在副驾驶,他把衣袖朝上撩起,朝我伸出手臂,手背上是一条一条白色的疤痕。“看到没有?”他说,“这都是被斗鸡啄的。”接着他指向马元,“马老板,咱们斗鸡界的腕儿。”

车厢里的人都笑了起来,马老板强调了一句:你必须从骨子里喜欢斗鸡。

离斗鸡大赛还有两天,气氛已经先炒起来了。

酒店大堂的沙发上,坐满了同我一样拖着行李的外地人,河南、贵州、云南……他们大声谈论着某一条斗鸡,像谈论一位熟悉的朋友。当谈论即将到来的这场比赛时,就像球迷谈论曼联和皇马的对决。圈里人一般不说去看斗鸡比赛,是去“打鸡”。杨老五一直兴奋地拿着手机拍照,发微信,我瞅了一眼,他们组建了一个聊天群,名字叫“斗鸡世界杯”,群里五十七人。

这里的斗鸡赛之所以顶级,因为去的鸡子都是最好的。高手跟高手打,悬念就很足。

马元很忙碌。这次除了看比赛,另一个重要的目的,就是买鸡子。比赛前的这两天,他要去当地的鸡场选鸡,然后带回河南打比赛。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,杨老五悄悄对我说,马老板来了,鸡贩子都围过来了。

凭祥有一个公开的斗鸡市场,只在晚上十点之后开市。越南人用卡车把鸡子偷偷运到中国。如果有人提前预定,鸡篓上就写着他们的名字和电话号码。有贵州老板专门开车过来买鸡。二十多辆卡车,一千多条鸡,一个晚上就能卖完。这些斗鸡的品质良莠不齐,又是在晚上,选鸡的过程不免慌乱,而且草率。去市场上买鸡的人,一般是刚入行,买回去的斗鸡只能打打小场,不可能去凭祥打鸡。好比古玩,真正的好货,是藏在柜台后边的,不会摆在台面上。

马元入行超过四十年,他自然不会去市场买鸡。除了市场,另一个买鸡的地方是鸡场。凭祥有上百家鸡场。鸡场一般是几间平房和一个院子,按照斗鸡数量的多少,占地面积有大有小。凭祥最有名的两个鸡场是两个姓陈的人开的,鸡场在山上,要坐摩的才能去。

去鸡场买鸡,最重要的是挑选。先由老板推荐,买方大概能出得起什么价位,然后,鸡子一条一条抱进屋里由你挑。看中的鸡子便进行下一个步骤,“校鸡”。校鸡就是斗鸡,一条鸡和另一条鸡打架,有时候自家的鸡场没有实力相当的鸡,还得去别家的鸡场校。校鸡是为了看明白一条鸡的性格、功力和战术。有的善于攻击胸部,有的善于攻击头部,有的耐力好,有的腿部速度快,很难说有好坏之分。每个人对鸡子的看法不同,选的鸡就不一样。

马元喜欢聪明的鸡——它不一定肌肉发达,也不一定出腿快,但这条鸡最好有战术,和别人打架不会硬碰,能动点小心思,以巧取胜。

这似乎和他本人有几分相似。马元年轻时和别人打架,也这样。那年他16岁,在部队当兵,又瘦又小,容易遭人欺负。有个高个头的人挑衅他,说:“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放倒在地上。我们来打赌,比赛摔跤,摔三次,如果你能摔倒我一次算你赢。”他们跑到麦子地,很多人围观,结果马元把对方撂倒了三次。“我不爱打架,但我很会打架。”他说,“打架不是靠蛮力的。”

在凭祥,我们最常去的是老吴的鸡场。老吴是马元的亲戚,是个鸡痴,爱鸡,懂鸡,脑袋里除了鸡还是鸡。几年前,老吴离了开封,在凭祥租了间院子,开了这家小规模的养鸡场。每年,马元会去凭祥三四次,一般都住在老吴家。

马元喜欢在老吴那儿买鸡。他说,谁的手里都有宝贝,有人敢砸钱买好东西,好鸡就多一些,但小规模的鸡场也不一定没有好东西。

到凭祥买鸡,好比淘宝,只有最会买的人,才能以最少的钱买到好东西。老吴的鸡场约有四五十条鸡,属于小户,但他的手里常常有宝贝。

鸡场的工人正在给鸡喂水,这条鸡刚刚从越南运至中国,需要先清洗肠胃。

在越南鸡还没有进口到中国之前,河南的中原鸡是最好的品种。人们说,“中国斗鸡出河南,河南斗鸡出开封。”开封的斗鸡分门划派,按照地域,分“北头派”、“西头派”和“东头派”。斗鸡只能斗别派的,派与派之间“过斗不过鸡”;反之,同派之间可以相互交流鸡种,但不可打斗,“过鸡不过斗”。

最好的斗鸡只有帮派的人才有。他们不轻易送人,更不兴交易,哪怕是打输的斗鸡,只能宰杀,然后留下鸡头和鸡爪悬挂在门栏上。来串门的同行便知道,他没有把鸡子泄给外人,是可以信任的。但平常日子里,这些人既不显山也不露水。他们是工厂的工人、拖车、蹬三轮、干苦力。

马元在开封市儿童医院做化验工作,同他们相比,算得上一个知识分子。但他要进入斗鸡界,就不得不同他们搭上关系,不得不从他们手里得到鸡子。

马元是从二十多岁时开始玩鸡的。“既喜欢又想玩怎么办?”他给自己定了个标准,“我不能随随便便玩一条鸡,我就问开封这一带谁的鸡最好?”

有人告诉他,“西头派”张氏兄弟家的鸡子最好。

张氏兄弟,哥哥张有才,弟弟张有力,都是工厂工人。两人都很穷,但养鸡的功夫一流。弟兄俩养鸡各有千秋。张有才是出了名的“爱鸡如命”,他家住平房,屋瓦破损,一旦下雨,屋外下大雨,屋内下小雨,积水漫过脚踝,家具碗盆浸在水里,唯独斗鸡在床上站着,用鸡罩把鸡罩住,不让鸡子受一点罪。在这一方面,弟弟张有力就有所欠缺,但他的训鸡功夫和聪明程度超过了哥哥。小鸡刚刚孵化出来,他就知道是公鸡还是母鸡。对于斗鸡,哥哥看不上弟弟,弟弟不服气哥哥,聊起斗鸡亲兄弟也闹架。

马元在儿童医院认识一位外科主任,医术高明,人称“外科一把刀”。“一把刀”的老婆和张有才的老婆是亲姊妹。通过“一把刀”,他和张有才搭上了关系。

第一次去张有才家,马元很受触动。斗鸡在院子里养,鸡笼不是柳条编的,而是用砖头砌成一座座小房子。院子里面有十几条鸡,清一色红鸡,羽毛像配了绸缎,光滑发亮。真是干净!鸡笼子里一粒鸡屎也见不着。

他是中午去的。张有才正蹲在院子里吃午饭,西红柿鸡蛋捞面条。很快,面条吃光了,西红柿也吃光了,唯独剩了鸡蛋。张有才把鸡蛋抖到手里,伸进鸡笼,喂给鸡吃。“说明这个人爱鸡。”马元说。

结识张氏兄弟,马元正式入行。张有才给他一条公鸡一条母鸡回去抱小鸡。他拿走六颗鸡蛋,孵出五条公鸡一条母鸡,开始拿最好的鸡种和别人斗。和其他人相比,马元有文化,也善于交际。除了张有才,他也经常找张有力交流,积累经验。几年时间,马元逐渐在开封斗鸡界打出名声。

1999年,泰国正大集团的董事长谢国民组织举办第一届世界斗鸡大赛,邀请中国参加。在泰国,斗鸡是一项很受民众欢迎的项目,农村将斗鸡视为一种传统活动,城市则建有豪华的斗鸡馆,相当于度假场所。中国国家体委把邀请传达至河南,河南体委传达至开封,开封体委找到当地斗鸡协会会长高元,让他在开封选人参加比赛。

斗鸡协会开了一次会,东头、西头和北头三派都参加了会议。高元在开封市科技办公室工作,喜爱斗鸡,也是会长,说话有些分量。他推荐马元。“在开封斗鸡界,也就沙夫这几年成名快,介入几年,大家都知道了。”会后,上面通知由马元和张有力带三条斗鸡去泰国打比赛。

离比赛还有一个月,马元很紧张。他请了一个月假,专门训鸡子。每天训四个小时。当时斗鸡参加比赛,没有所谓的鸡药可以增强体力,强化肌肉,全靠人工训。人带鸡跑、跳,给鸡按摩,一个月下来,他的脚脖子肿了一圈。

那年2月,马元坐飞机去昆明转机至泰国。三条鸡也跟着空运出了国。到了以后,先给鸡称重,和别的国家配对子。那次有27个国家将近100条斗鸡打比赛。马元想先打一条,看看对手情况。第一场,对手是日本。他的鸡八斤,日本的鸡八斤八两,时间安排在第二天上午11点。

第二天,中国队先进场。马元抱着鸡子走进场馆,跟足球场似的,皮革椅子一排一排往上摞,坐了大约四五百人。他听见椅子哗啦啦,人群都站起来,对他鼓掌,中国国旗升起来了。日本队接着进场,他又听见椅子哗啦啦,人群都坐下去了,一片嘘声。“泰国人好像不喜欢日本。”

赛制模仿拳击赛,以打击对方有效部位记分,击中一次得分一点,有效部位规定在脖子以上。时间为七十五分钟。但斗鸡脚上的拐子被棉布包裹——拐子,是斗鸡后爪上凸出的一块骨头,也叫距,坚硬锋利,是斗鸡最主要的武器。裹上,是防止出现死伤。谢国民说,世界动物保护协会对他提出抗议,认为他举办斗鸡大赛残害动物,他就进行了一些折衷。

场馆高处,有个落地玻璃的小房子,谢国民就在那里看比赛。门口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泰国保安。谢国民把马元叫到他身边坐。斗之前,谢国民问,你的鸡和日本鸡打上了?马元说,是的,日本比我重八两,可我找不到八斤的鸡子,别人不跟我打,我只好打日本。他问,谢总,你觉得怎么样?谢国民说,我看你的鸡子必输。第一,你的鸡体积大;第二,这帮日本人经常来泰国打鸡,你们打法保守,你要输。马元说,谢总,咱们走着瞧。

比分是177比93,中国队获胜。马元说,中国鸡的特点就是速度快,善打头,刚好在有效部位。

在泰国呆了一个礼拜,马元坐飞机回开封。临走前,谢国民邀请中国队去他家做客,参观他家一个小型养鸡场,又送给马元几条泰国鸡。马元就把获胜的那条八斤重的鸡子送给谢国民。送完他很舍不得,跑进车里,把车门关上,哭了起来。

回到开封之后他倒在床上睡了两天。

随后几年,马元迎来斗鸡生涯的一段小高潮,名气直直往上窜。他把泰国鸡和中原鸡杂交,培育混血斗鸡。“泰国鸡打腿好,身段灵活得跟泥鳅似的,中原鸡性子烈,两个鸡子杂交怎么能不出好东西呢?”他抱着杂交鸡,哪儿有比赛就去哪儿打。开封、周口、新乡、商丘、鹤壁、漯河。

“打遍了河南省。”他说,“那两三年简直打疯了。”

在开封,斗鸡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千六百多年前,起于汉魏,兴于唐宋。1988年,中央电视台拍了一部开封的专题片,称开封斗鸡为“中国一绝”。

中国的斗鸡起于民间,原本只是一种观看娱乐,是三教九流玩的东西。即使在开封,一个人斗鸡再厉害,最多是知道的人多看你一眼,说“这人养斗鸡养得不错”,仅此而已,没有更多。改革开放以后,人们的思想开始活络,开封的斗鸡开始相互买卖,帮派的区隔随之瓦解。到九十年代,斗鸡的发展开始部分地和赌博挂钩,赌场以一种地下的灰色面貌出现。时间和地点依靠口头传播,只有入行的人才知道。和一般赌场不同,这里很少有拖欠赌资的情况发生。在斗鸡界,口碑和威严的树立,除了看他的斗鸡,还有人品。或者说,这是一个微缩的江湖,如果一个玩斗鸡的人做了不得体的事,总会有人把事情张扬出去的。

但开封玩斗鸡的人正在变少,因为斗鸡越来越贵。一方面,开封由于帮派的长期存在,不同帮派的斗鸡不可相互交换,导致中原鸡只能近亲繁殖,骨骼退化,肌肉萎缩;另一方面,2000年左右,人们开始转向从越南买鸡。凭祥成了新兴的斗鸡中心。强健的越南斗鸡取代了体弱的中原斗鸡,成为斗鸡场上的新宠。马元说,“谁有钱,谁的斗鸡就最好。”

在开封,斗鸡更多被视为一种千年流传的民俗,为人瞻仰,被人缅怀。我在开封的清明上河园观看过一次斗鸡表演,表演者正是和我们一同去凭祥的杨老五。

清明上河园是一座仿古公园,公园里建了很多宋代的房子,人们穿着古装来回走动,希望给游客带来某种生活在宋朝的穿越感。一身铠甲的士兵守在门口,马夫拖着马车等待游客合影。我印象最深的表演在斗鸡馆旁边,是一个刑场,旁边蹲了两座大音箱,伴随着轰隆隆的音乐,很多士兵在策马飞奔,有人射箭,有人耍枪。杨老五说,这是“岳飞枪挑小梁王”,等这个结束,斗鸡馆的表演就开始了。

2005年,杨老五被工厂下岗,收入切断。那时,马元承包了这间斗鸡馆,给游客表演斗鸡。杨老五找他商量,想在那儿谋一份工作。马元觉得他口才不错,就叫他穿宋朝的袍子做主持人,一天演五场。但相比凭祥的比赛,公园里的斗鸡表演像小孩打闹,几分钟就很快结束。杨老五说,鸡子属于劣等鸡,表演几次,转手卖给饭馆,五十块钱一斤。看完之后,我问杨老五,你有没有在宋代的感觉?他笑道:“你刚刚看了,你觉得有没有?”

人跟鸡走,喜欢斗鸡的河南人开始往广西跑。老吴就是其中一个。

老吴玩斗鸡的时间比马元还多几年。三年前,他来到凭祥开鸡场,从越南人手里买斗鸡,再卖给河南人。南方的阳光把他晒得乌黑,我第一次见他时,以为他是个地道的广西老板。

老吴从十岁开始玩斗鸡。那时正闹文化大革命,斗鸡被视为资产阶级腐朽的代表,是禁止的活动。但仍有爱鸡的人偷偷饲养,藏在院子里。开封市消防队的大队长偷养了几条斗鸡,放在消防队的院子里,有一天晚上,老吴趁着没人,爬过墙头,抱走了大队长的一条斗鸡。那是他的第一条斗鸡。

有了斗鸡,老吴开始认识其他玩斗鸡的人,结识了一些朋友。其中一位朋友是搞畜牧业的,对饲养斗鸡很在行。老吴从他家讨来一条母鸡。有了公鸡,也有了母鸡,便可以抱小鸡。几年下来,老吴就有了一院子的斗鸡。

老吴是个工人,在烟厂上班,但他老旷工,快下班了去厂里混个人脸。他的心思全在斗鸡上。后来他承包了一间职工浴室,做起了澡堂老板。开了几年,他发现去洗澡的都是退休工人,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。工厂的澡票卖不贵,三块钱一张票,男的还好一些,有时修脚或者搓背,能消费十块钱,女的一般只冲澡,水费差不多抵得上澡票钱。老吴跟老婆说,澡堂不能干。万一哪天有个人躺这儿不动了,干几年的钱都要赔进去。他把澡堂关了,结余四万块。他拿走两万块,独自去了广西。

在凭祥,老吴的鸡场开了三年,规模却没有扩展。他卖鸡通常只卖熟人。一条鸡赚两三千,买鸡的人拿回去打比赛,打赢了还可以再卖,价格能翻几倍。老吴说,不能卖太贵,“一块馍掰开我吃一半给你留一半,不要我吃完了给你留一口,底下别人就不买你的东西了。”

老吴喜欢会“鸡友”,他是夜猫子,越晚精神越足。他人缘好,和河南人能玩得来,和广西人能玩,和越南人关系也很好,几个人围绕鸡能聊到三四点,叫“念鸡经”。

四海敬佩老吴,因为老吴太喜欢鸡子了,几乎到痴迷的程度。四海本来想拜老吴作师父,老吴不肯收,四海说,“我心里把他当做师父。”

老吴说,鸡子是个畜生东西,谁也看不透,有时它突然不想打了,掉头就跑。大部分输的斗鸡回去会被杀掉,尤其是那些被对方打叫或者打跑了的斗鸡。河南有句土话骂男人孬,不敢打架——“这个人没有蛋子儿”。老吴说,打输的鸡,蛋子儿会萎缩成指甲盖那么大,所以下次打架它还会跑,还会输。

男人与斗鸡之间似乎存在一种深刻的隐喻关系。美国人类学家格尔茨曾在巴厘岛观看当地的斗鸡比赛,“公鸡作为极好的男性象征这一事实对于巴厘人来说,就像水往低处流这一事实一样显而易见。”他说,表面上在那里搏斗的是公鸡,实际上是男人。

在和老吴他们相处的那段时间,我惊讶于他们对斗鸡的痴迷程度,那是一种近似成瘾的状态。新到的斗鸡一条接一条抱进屋,从鸡冠的形状、眼睛的颜色、羽毛的亮度到鸡爪的鳞片,每一处都有讲究。如果没别的事,玩斗鸡的男人可以从早晨看到夜晚。四海说,这个东西就像吸毒,戒不掉。

马元从老吴手里买了三条鸡,又从其他两个鸡贩子手里买了三条。斗鸡比赛开始的那天上午,他没忍住,又入了一条“跑堂鸡”——他说,这种鸡子好,聪明。“跑堂鸡”打斗讲究战术,对方打它,它不跟对方干,而是跑,后面的鸡子就追。“跑堂鸡”的优势是步伐快,后面的鸡撵不上,时间久了,后面的鸡体力被拖垮,“跑堂鸡”再从正面将对方击垮。七条鸡子都是半成品,回去要训练一段时间,然后打比赛。杨老五是第一次来凭祥买鸡,买了两条,花了七千块钱。

老吴的鸡场雇了两个越南工人,他们偶尔会从越南带鸡子给老吴。老吴还有个认的“越南儿子”,叫阿博,是老吴最主要的货源。阿博看鸡的眼光准,他带来的鸡子老吴没有不要的。

有次,阿博抱一条 越南鸡,叫我趴下来,仔细看鸡爪。普通话夹着越南话,“你看,这里。”他数着鸡爪上的鳞片,“一,二,三”,鳞片到一处关节刚好三片,“这个好。”他说。

老吴的鸡场里饲养的一条越南斗鸡。

1月8日,凭祥 迎来2016年第一个盛事,斗鸡大赛将在下午开始。我们在老吴家吃完中午饭,大家的心情都有些雀跃。这次比赛持续两天,每天两场,下午两点进场。每场比赛最长六个小时,过了时间,两条鸡若还未分胜负,便是打和了,叫“和彩”。

斗鸡馆位于一所高档酒店里。那可能是小镇最气派的一处建筑,但如果没有熟人带路,外人很难找到。

赛前的准备磨蹭了很久。一共八条鸡,主持人逐一给鸡过秤,斤两对等的鸡才能打,属于相同重量级。配对完成后,开赛前,主持人捻一片菜叶,沾了水在鸡身上揉擦一遍,然后喂给对方的鸡子吃。这种检验方法是为了确保鸡主没在对方的鸡身上下药。

主持人是两个当地人,一个寸头,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,套一件黑色夹克;另一个比寸头强壮,脖子套一金链,穿牛仔服,手里捏一根话筒,他的话比寸头多,主持比赛的工作大部分由他完成。

两点五十五分,比赛开始。赛场垫有一块长方的绿色地毯,用木板围成圆圈,叫鸡坑,鸡子就在鸡坑里面打斗。绕着鸡坑,摆了两排红色的椅子以及前后左右四个长形阶梯看台。鸡坑边上竖着四根柱子,挂摇头电风扇,有一根柱子上挂了一块塑料牌,“民间娱乐,禁止赌博”。

我第一次看正规的斗鸡赛,不免想凑近,四海把我从第一排拉到后面,说,第一排的座位都是花钱买的,一百块一个。接着,他往第一排坐下。

第一场是“光脖”打“毛鸡”。“光脖”是河南人带来的,“毛鸡”是越南人的。光脖的鸡主叫牛犇,在开封当地很有名,曾是老吴的徒弟。牛犇是生意人,鸡子在他手里是门精打细算的生意。打赢的鸡,再稀罕,有人出钱多,他转手卖高价。河南人讲,牛犇是典型的“师父教会徒弟,饿死师父”,太聪明了。牛犇出了名,人脉广,而且他家底厚,愿意出高价钱,买好鸡子。

这场比赛进行了三个回合。斗鸡的回合按洗水算,一回合半个小时。每半小时,洗一次水。鸡主打一盆水,用毛巾给鸡擦身子,灌一口矿泉水,对鸡喷水,像淋浴。如果鸡受伤了,馆里备有药箱,但禁止吃药,能擦些皮外伤。

这场“光脖”赢了。

转折点在第二回合。“光脖”把“毛鸡”的眼睛戳伤了,眼皮被血液粘在一起。鸡的眼睛一旦瞎了,他们称呼为“傻逼鸡”。洗水的时候,越南鸡主把“毛鸡”的眼皮扒开,发现眼球没毁掉,接着,他用针线把下眼睑缝合在一起。但在第三回合,“毛鸡”已被打得一动不动,趴在地上。

斗鸡比赛,一般人很难控制情绪。随着两条鸡的搏斗,人群喧嚣,紧张又热烈。在凭祥的两天,我见过有人太高兴了突然唱起了歌,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,又跳到椅子上。但马元很特别。他是这群人里最冷静的,眉头拧着,眼睛盯住鸡坑,全程一言不发。

观看斗鸡比赛是个漫长且考验体力的过程。一般从下午两点持续到晚上十点左右,中间没有休息。如果饿了,场地里有卖泡面,十五块钱一盒,所以几个小时之后,空气的味道变得很怪,那是一种混合了烟味、鸡毛味、汗味、剩余食物以及荷尔蒙的味道。

我坐在后排,看见老吴把双肩耷拉在杨老五和马元的肩膀上,挤压在第一排和第二排间的夹道,三个人的手指都叼着一支烟,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。

时间到了晚上八点,才是今天的第二场,贵州的“平头”打越南的“花鸡”。三个多小时过去了,两条鸡依然没有分出胜负。坐在我前排的人看上去也有些等不及,他手里捏一只打火机,咯噔咯噔摁个不停。

但到了九点,原本围了三圈的人少了一圈。四海也从第一排离开了,和几个人围着一张茶几打牌。老吴走过来,问:“你看懂了吗?”

“没看懂。”我说。

我从椅子上站起来,感到一阵头晕目眩。老吴指着鸡坑,说,“你看‘花鸡’的脖子被凿了一个洞,血都止不住了,所以输定了,他们都去打牌了。”我一看,“花鸡”的脖子正汩汩地冒血泡,虽然有时会跳起来反击,但明显体力不支,被“平头”用嘴压在下面,一动不动。

很快,捏话筒的主持人宣布比赛结束,“平头”的鸡主走进鸡坑,把鸡子举过头顶,然后对着鸡肚子亲了一口,像亲吻一座奖杯。音乐适时地响了起来,是邓紫棋的《泡沫》。

在当地最大的一家鸡场,马元在校鸡。“鸡拐”得包裹棉布,防止把鸡子打伤。

冬天并不是买鸡的好季节。从越南到河南,气温相差三十多度,鸡子容易生病,冻感冒。等春节过后,旺季就到了。所以这次,马元本不该一下子购买这么多鸡。但在斗鸡上,他管不住腰包。

马元原先有个鸡场,三亩地,离开封市区约两三公里,繁殖泰国鸡和中原鸡。那是他斗鸡生涯中小高潮阶段的一部分辉煌。他最常向我提起的战绩是十多年前,他挑战同行,那人自称“中原第一”,马元说,我就打你这个“第一”。他们较量了三次,连斗十五条鸡子,马元连赢十五条,打得对方好一阵子不敢去开封。

斗鸡输了,丢面子的是主人。在凭祥,他们同桌吃饭,有人提起这事,气氛立马变得非常尴尬。马元回答:“当年是我的运气好。”——他觉得提话这人真不会说话,哪壶不开提哪壶。

比赛结束了,我和马元、杨老五打道回开封。老吴送我们乘汽车,他等到过年再回河南。回开封第二天,马元的斗鸡就到了。上午十一点,他开一辆红色的日产SUV出发了,他要提前守在开封的高速路上,有专门的货车会在那里卸货。

鸡子装在垫有稻草的白酒或者烟草纸箱里面,纸箱两侧划了两道口子,给鸡透气。货车从凭祥出发必须连夜赶路,鸡子呆在箱子里太久,容易生病。

在开封南郊的一个院子里,马元和朋友花七八万,搞了一个简易的鸡场,跟老吴家的规模差不多。马元没急着把鸡送过去。他先把鸡带回家,喂了些稻米和水,打开暖气,他担心鸡子冻着了,饿了,渴了。

等到达鸡场,已经过了下午两点。这天开封的气温接近零下,但阳光很好,站在院子里并不觉得冷,反而暖烘烘的。马元把鸡子一条一条抱进鸡笼里,阳光从西边斜射在鸡身上,黑色的羽毛闪闪烁烁。它们还没适应北方的寒冷,如果仔细盯着,能感觉到羽毛的颤抖,像人打哆嗦。马元说,等适应一段时间,开春便可以抱出来打了。

应受访者要求,马元为化名,其余皆为真名。

题图来自CFP。其余图片由李纯拍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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